独坐在大床中央的阿才,好似一座孤岛。

  有时候,他半夜尿急而醒,会发现他妈妈独自一人坐在厅室中央的圆桌旁,挑灯绣花儿。自从他父亲去新疆执行特殊任务后,他妈妈就变得寡言,时常半夜起床做针线活儿。

  阿才的父亲金鹏举是地质技术员,长期在野外工作。自幼阿才就习惯了父亲不在家的日子。两个月前,父亲所在单位奉命去新疆勘察一种用于国防工业的稀金属矿产资源,据说,要在新疆呆上很长一段时间。

  阿才又喊了一声:“妈妈——”

  依旧无人应答。

  窗外,透进一缕苍白的月光,空旷的夜啊,真是万籁俱寂。

  阿才心里开始发慌:妈妈到哪里去了?

  阿才壮着胆子故意干咳一声,给自己打气,然后跳下床,大动作地弄出声响,朝卧房门口方向摸去。

  正要伸手拉开通往厅堂的门,忽听吱呀一声,一片明晃晃的光,骇浪似的涌了进来。门,豁然洞开——自动开的。阿才心脏一缩,呆若木鸡,不过,他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因为他想起了爸爸的话:娃儿,胆大才有出息!

  客厅空无一人。

  圆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在左右摇曳,像是不安地寻找一种依靠。

  灯光下,一件未完工的绣品凌乱地堆在桌上,其中一角已经搭拉在桌角下方,似沉沉欲坠的样子。

  忽然,阿才好像听见头顶上方有异常响动,间杂着另一种奇怪的声音,类似呻吟,可是当他侧耳细听的当儿,那声息悄然遁逸。

  厅堂上方是阁楼,在厅室隔壁的侧房里,有窄梯通往小阁楼。据说,那侧房从前住过一位远房表亲,后来突然暴死在里面,从此以后,那房便空置起来,平日里总锁着。从外往里窥探,里面黑麻麻的,似乎透出一股阴气。那是解放后头几年的事,那时,阿才还没有出生呢。

  阿才曾经听邻居老人暗中谈起他家侧房的事,说那是鬼屋。阿才也问过妈妈是否有那事,妈妈申斥说:“胡说,别相信他们乱白话。”

  头顶上又响了一下。阿才慌乱了,高喊一声:“梅芳——”他喊起了母亲的名字。平时,阿才要是生气就会故意直呼母亲的名字,但是此时,他是为了替自己壮胆,故作生气状,试图证明自己的无畏和勇敢。

  话音刚出,他就顿生悔意,因为据说,半夜三更是不能直呼人名的,要是野鬼听到,那被呼的人可能会倒霉。仿佛是为了保护母亲,阿才故意用力跺了一下脚,企图吓退他想象可能潜藏在附近的野鬼,或许是这一脚动作太大,桌上的煤油灯竟灭了。

  一片黑暗,倏地由八方压迫过来,紧紧地攫住他的身心。他试图镇定的时候,忽见墙上贴着一个奇怪的大黑影,更可怖的是,背后竟有动静。

  糟糕,阿才顿觉背后一片冰凉,像是顶着一把霜刃。他心想,莫非真遇见了鬼怪。

  他猛然想起,圆桌下面有一暗屉,其中放着一支铜制仿真手枪,那是爸爸给他的玩具,爸爸曾告诉过他,恶魔鬼怪最怕枪。

  想到这里,阿才便有了主意。他沉住气,悄悄朝前近了半步,挨近桌子,暗中打开抽屉,摸到手枪,一触摸,顿感力量倍增。猛抓起来,虽觉比以往沉重,但他还是利索地用双手合握起来,抬手,转身,一气呵成,闭眼对准目标,紧张之中,竟扣紧扳机,不料那手枪竟噗地发出一声闷响,他还没来得及明白咋回事,忽然被一双大手合围住,一只手下掉他的枪,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只觉一阵晕眩,阿才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2

  如果将时光倒拨二十几年返回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国抗日战争期间,阿才所居住的这一带居民区,曾被日本鬼子的轰炸机炸得乱七八糟。在这片土地下面,曾经有无数无辜受难者的冤魂被断梁瓦砾压得连做夜游野鬼的能力也没有。

  当年大轰炸过后的第一个周年忌日,幸存下来的当地百姓,专门从五台山请来一个皓首白眉、银须飘拂、修炼精深的大道士前来为众亡灵做一个大型集体超度仪式,让那些惨死在日寇炸弹之下的破碎灵魂能够一一弥合,各自寻往通向来生的圆满之路。

  那是一个极其壮观的大道场,据当地的老人回忆说,光是用来作为祭祀用的祭物就数以百计。

  据说,超度仪式开始之际,大道士开启天目洞察地下亡灵时,发现其中混杂一恶鬼之魂,那人生前系汉奸特务,正是他发信号招引来日军轰炸机,他大概没想到他的日本主子只想最后用他这一次,也把他给一块儿炸了。

  大道士当时口中念念有词:“罪孽啊罪孽。”本来,超度亡灵是不分贵贱善恶,既是给众亡灵梳理通往来生之路,本不计较其生前所作所为。但那道士有感于众多幸存者切肤之痛,暗自决定,绝不宽宏那个为虎作伥的汉奸败类。他使了一个道法,将那恶鬼囚禁在地下,令他永世不得翻身。据说,施法后,大道士抬手朝远处一挥,便将那囚禁恶鬼大锁头的钥匙掷往戴山方向。

  仪式之后的第二天,大道士忽然猝死床上,他是无疾而终。

  有人说,大道士那么做触犯了上苍的某条规矩,从而导致丧命,他是为了正义之理而不惜冒犯千年陈规。看来,老天爷定下的规矩中也有不近人情之处。

  传说,那恶鬼就被幽禁在方圆不到两尺的囚笼中。本来,如果不是因为后来发生了一件惊动一时的大事件,或许这个恶鬼就将一直那么幽禁下去。

  那件惊动一时的事件就是国民党军统特务大头目戴笠坠机身亡。那是一个大雨天,字为雨农的人间大恶魔戴笠所乘坐的飞机,一头撞在重庆附近的戴山上。这个事件充满因果报应的宿命色彩——雨农戴笠大雨天撞死在戴山。

  后来民间暗中传出这样一种说法:说那人间恶魔戴笠撞机成鬼后,他那一双邪恶的目光一下发现了当年那大道士扔在戴山上的钥匙,戴鬼拾起钥匙放在手中掂了掂,知道这不是一般的东西,凭感觉,他找到那汉奸恶鬼的囚禁地。见过那汉奸恶鬼之后,戴笠知道,总有一天,那恶鬼可以再利用。

  解放前夕,国民党政权溃逃之前,大肆疯狂迫害进步人士。已经沦为鬼魅的戴笠,不忘为旧主效劳,他取出钥匙,跟那汉奸恶鬼达成协议,要那恶鬼骚扰善良百姓,在重庆城增添恐怖气氛。

  据说,那段时间里,有许多善良百姓莫名其妙地死在家中。

  按照时间推算,阿才的那位远房亲戚就是那阵子暴死在阁楼上的。

  这段有关鬼魂的传说,阿才并不知道。大人们不愿告诉像他这么小的小孩儿。

  3

  阿才醒来的时候,看见妈妈坐在床头。

  梅芳一脸忧色:“娃儿,你已经睡了三天三夜!”

  阿才想说话,梅芳连忙用手指锁住他的唇间,示意他莫作声。梅芳说:“你瞧,前几天夜里你又在客厅乱撒尿。”梅芳的意思是,阿才的梦游症又发作了。

  阿才本来想说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听妈妈这么暗示,他自己心里也犯嘀咕:难道自己真的犯病了?可他一想到那些情景的细节,不禁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妈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才听说,梦游是一种病,而且还不是一种普通病。据说,重庆某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位学医的大学生来到这家医院实习,医院里有解剖教室,这位学生曾在这里解剖实习过,他患有梦游症,不过,外人不知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有他家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知道。

  这位学生进这医院实习后不久,医院解剖室就开始发生怪事,那些日子里,上解剖课的教师发现,那些用来作教学用具的尸体身上都有被咬的痕迹,有的时候,尸体身上的肉甚至被咬了下来。这是一件令人恐怖的事,一时间,医院内外都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说是这家医院出现了食尸鬼,这种鬼专吃死人肉,吃完死人肉,身上的阴气就特别足,作起祟来十分厉害,捉鬼的法师们对这种食尸鬼最为头疼,因为他太难对付了。据说,有位法师应施主之邀前去施法欲捉这种鬼时,非但没把他捉住,反而差一点将自己的老命搭进去,险些成为冤死鬼。

  尸体被咬的事情接连发生几天之后,谣言愈传愈厉害,医院内外人心惶惶,有些住院病人吓得连忙转院,这件事给医院带来了很坏的影响。

  医院保卫处的干部们经过一番调查,断定这种事情都是发生在半夜深更,但是究竟肇事者是谁,保卫干部们不知道,他们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不敢知道。因为,那谣言传得太可怕了,说是那种食尸鬼有这样的本领,张嘴一吸,能把十几米范围内活人的阳气都吸干。

  当地公安部门被惊动了,于是,选派出一位胆大无比、机智过人的刑警专家连同一班训练有素的公安战士组成一个特别小组,前往医院解剖室附近趁夜色在暗中设岗,准备擒拿那专啃死尸的肇事者。

  经过连续几个晚上的蹲守,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这个特别小组等到了那个肇事者的出现。

  很奇怪,那个肇事者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鬼鬼祟祟偷偷摸摸,他竟大大咧咧地从口袋中掏出钥匙堂而皇之地从后门进去。

  为了摸清真相,公安战士们在刑警与专家的带领下悄悄地从不同方向围上去。

  只见那个肇事者进了解剖室之后,不慌不忙地从福尔马林池中拖出尸体,放在池边的活动床上,像品尝什么美味似的,先用鼻子在尸体四周闻了闻,然后再低头张嘴啃咬……

  刑警专家一声令下,其他公安战士拉动枪栓纷纷围了上去,大喊:“举起手来。”

  那个看上去无比大胆的肇事者,听到周围一片吆喝,竟然吓得当场就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刑警专家上前一摸,那人竟断气了。

  那个肇事者原来是在梦游状态中啃食尸体的,他被警察喊声惊醒后,才发现自己原来做了一件极可怕的事,他被自己的行为吓死了。

  阿才听了这个可怕的故事,心里很不安,但他听完妈妈的话,也就没那么惊慌了。

  梅芳说,那个故事仅仅只是故事而已,现实中并没有那么一回事,都是那些整天无事可做的人在吃茶摆龙门阵时瞎编出来的鬼话而已,梅芳要阿才不要相信那些鬼话。其实,那并不是什么捕风捉影的谣言,梦游者咬死尸的事的确发生过,梅芳这么安慰阿才,实在是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心理上出现问题。

  4

  阿才家南临街道大路,西靠小巷窄径;进得大客厅,北屋是主卧房,东屋是小单间,西边是一排靠小巷的偏房;偏房又长又窄,分为两部分,靠南的那间空置着,靠北的部分是厨房;偏房与主卧房之间有一小过道;过道的尽处是一扇通往后院的门;后院原来很大,早已被一堵墙隔成两半,阿才家的这一半占地较小,这里面有原因,说来话长,当追溯到解放前夕。

  阿才现在的住房是原来的梅家大宅院的一部分,梅芳是家中独女,阿才的外公也是独苗。人口少房子大,未免显得太多余,后来,遇上急需用钱,阿才的外公便将后院部分卖给了一个商人。

  后院虽小,也有茅房和杂物间,墙角堆着一些花盆,上面种有花花草草,隔墙不高,垫着椅子就能探头看到隔院。

  隔院住着一对老夫妻,瘦老头白发苍苍,经常捧着书半躺在摇椅上看破旧发黄的书,又矮又胖的老太太整天追着一群鸡跑来跑去,每当她发现阿才趴在墙头窥探,老太太总要拉下脸斥喝:“娃儿,快下去,看什么看,小心跌倒摔惨了哭都来不及。”每逢此景,在一旁看书的老头总不吱声,连眼皮也不抬一下,一直翻自己的书。

  这个院里还住着一个老哑巴,但很少露脸,平时总关在门口边的小房子中,阿才始终没了解到这个哑巴的真实身份。

第二章 陌生人乍现
  5

  阿才家附近,突然出现一个卖棉花糖的老头儿,那老头儿一边干活,一边东张西望,他冲阿才眨眼一笑,并诡秘地朝阿才招招手……5

  傍晚时分,班主任前来造访。班主任教语文,名字叫喻秀,二十岁左右,她长着一张漂亮的苹果脸,两条辫子细又长,走起路来,辫子末端的蝴蝶结左右晃动,宛如一对嬉耍中的蝴蝶。阿才不仅喜欢喻秀老师的模样,也爱听她唱歌,她的歌唱得可好听了,那是因为嗓音实在甜美,喻老师说话都像唱歌,阿才最爱听她的课。

  班主任迈进客厅门坎的时候,阿才正待起床吃饭。梅芳说要把饭菜放托盘内一起端到床头让阿才靠床头吃,阿才自从升入三年级以后,凡事就喜欢自己动手,刚才一听见外面传来喻老师的声音,阿才就一骨碌翻下床。

  梅芳耳尖,听见阿才的动静,连忙返回阿才身边,让他坐在床沿。

  “哟,小旗手,身体怎么啦?”喻老师甜美悦耳的嗓音,春风一般飘进阿才的心坎儿,说话间,她已经进了阿才睡觉的房间。

  随同喻老师来的还有一位身体健壮的大男人,那人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球鞋。喻老师介绍说,他是学校新来的体育教师——田老师。

  阿才已经念到四年级,他是学校的升旗手。他连续三天没上学,连校长都关心起他来了。对阿才老师的来访,梅芳显得有些慌乱,家中平日鲜有来客,梅芳本来就不善于与外人打交道。班主任虽说不是生人,但也较少上门,一般说来,平时班主任登门造访关注的对象,不是顽皮滋事的捣蛋鬼,就是体弱多事的病号生,阿才既不属于前一类,也不划归后一拨儿,他这连续几天不上学,真让老师放不下心。

  听梅芳介绍说阿才得有梦游症,喻老师用一种疑惑不解的目光看着身边的田教师。

  “哦,梦游呀,我小时候也有过,有时半夜迷迷糊糊就起来了,东屋看看,西屋瞧瞧,再到厨房找吃的,吃得满嘴油腻腻,也不知道擦干净消灭劣迹,又若无其事地上床蒙头大睡。大人们以为家里藏着一只大老鼠,就往墙角四周投耗子药,好长一段时间,我父母就是没想到,原来他们想逮的大耗子就睡在他们的被窝中。”田老师一席风趣而略带自嘲的话,一时间把大家都逗乐了。

  阿才刚看见喻秀老师身边的田老师时,心中还有某种抵触情绪,因为,看上去,他的模样有点像以前的体育教师刘公吉。那个刘公吉呀,整天就爱缠着喻老师,好像想跟喻老师处朋友,班上的同学们,尤其是男同学,个个心里都是一百个不同意,背地里,同学们管那个体育老师叫流公鸡——很流氓的公鸡!

  喻老师拉着梅芳的手,像小姐妹似的跟阿才的妈妈拉家常,后来她又分出一只手轻轻抚摸阿才的头:“好好休息,快一点恢复健康,回到学校,你还是升旗手。”她说话的口气像要告辞。

  阿才心想,我本来就没有什么病,也不知怎的,就睡了三天三夜,好几回,他都想跟喻老师说那天半夜的事,每一次都遇见妈妈略带不安的目光,他只好一次又一次缩回舌头。为了表示自己没多大的事,他扑通一下跳下床,他想早一天回学校上课。

  “咳,你这娃儿,你还没有好哪!”妈妈像是责备阿才。

  喻老师也说:“阿才同学,你爸不在家,要多听妈妈话。”

  阿才心里暗叹一声:“咳,你们大人都这么说话!”他悄悄乜一眼田老师,发现他正朝自己眨巴一下眼睛,这个小动作让阿才觉得,这个新来的体育老师真的很有趣。

  刚才,在喻老师与梅芳说话期间,阿才注意到田老师好几次饶有兴趣地四周打量他家的环境,那种神情酷似一位不爱听课的学生在上一堂枯燥无味的课时,四处张望寻求兴趣点。妈妈送老师出门时,阿才悄悄下床走到卧室门后探望他们外出的背影,他本来想看喻老师背后长辫上的蝴蝶结,却撞见那落在最后面的田老师在快出客厅时,好奇地往带有阁楼的侧房多看了几眼。

  阿才不禁嘘一声,试图引起田老师注意:“别东张四望,有人在监视你呢!”

  田老师猛然回头,将食指竖在自己的唇间,那意思好像说:“别吱声,保密。”

  保什么密呀?阿才觉得这个体育老师真逗。

  当天夜里,阿才就闹着要上学。

  “娃儿,你病还没好,再请假歇几天吧。”梅芳轻轻抚摸阿才的脸,他似乎对阿才有些不放心。

  “妈妈,我没病。”阿才昂起头,倔强地说。

  “娃儿,听话。”

  阿才见妈妈有些不悦,不再大声顶嘴,他嘟哝道:“我就是想上学,就想上学,我要上学。”其实,他惦记着升旗手的位置。

  梅芳见拗不过这个人小鬼大、身上有一股橡皮一样韧性的儿子,就只好答应他。她嘱咐阿才,别把梦游时的幻境当真事说给旁人听,免得人家笑话,梅芳显得郑重其事。

  阿才抬眼看了一下母亲的表情,心里嘀咕,我真是梦游了吗?

  6

  第二天上午,阿才一早就赶到学校,他想参加升旗仪式。上学的路上,他一直在琢磨:作为一个升旗手,自己的动作会不会变生疏了。

  直到升旗仪式开始时,他才发现,他的位置被别人顶替了。虽然学校少先队部的辅导员告诉他,过些日子再恢复他的位置,阿才还是闷闷不乐。

  他闷闷不乐是因为那场半夜梦游或者半夜怪事害得他整整三天没去上学。

  早晨重新进校门的时候,他仿佛觉得好久没有上学,看见同学们翻开课本上的新课之页,阿才觉得自己落后了一大截,同时也变得很笨了,缺课可真不是一件好事,他想。

  整个上午,阿才都闷闷不乐。

  喻老师以为阿才还没有病愈,关切地问他:“你是不是还有点不舒服?要不然,下午就别来了。”这时刚上完第四节课。

  “那不行!”阿才心里想,他善解人意似的冲喻老师笑一笑,仿佛为了表示自己身体没事,拔腿朝操场一角的沙坑跑去,临近沙坑时,他向前弹跳而起,飞身跳往沙坑,当他倒进沙坑的时候,发现昨天上过他家的那位体育老师正在沙坑旁边清理碎石块,阿才这才想起,下午有体育课。

  田老师朝他招招手:“来,帮帮我。”阿才已经注意到,田老师的普通话讲得非常好,他觉得,由田老师口中说出的普通话跟收音机里的播音员相比,一点也不差。

  一般说来,同学们要是听到老师要寻求帮助,都会乐得屁颠儿屁颠儿地争先恐后,阿才当然也不例外。

  “你爸爸是干什么的?”田老师边问边低头拾捡碎石子,像是顺便拉呱儿。

  “我就知道你会提这问题!”阿才刚好从沙盘中抠出一只造型很奇怪的小瓶子,像是不愿意让外人知道自己的意外收获,他下意识地做出一种掩饰动作。

  “嘿,小家伙,你还挺会说话的。”田老师觉得,这个面目清秀、身体略显单薄的小男生似乎有点大人味,他觉察到阿才的小动作,于是又追问一句:“你捡到了什么?”

  阿才心想,这个老师眼睛怎么这么厉害,像侦探似的!阿才觉得,既然田老师都看到了,就让他看呗,他站了起来,将手抬起伸往田老师跟前,手掌一张开,呈现出一只葫芦状的白瓷瓶。

  “这也要充公吗?”阿才很担心,如果捡到的是钱,他理所当然应该交公的。

  田老师仔细端详一番小瓶子,再看看四周,依旧将东西还给阿才:“藏好,别弄丢了,这可能是一件小宝贝,告诉你,我小时候曾经捡过一个小铜碗,后来,大人发现它是一件老古董,我妈妈把它卖了,换回不少的钱。”

  “多少钱?”阿才很好奇。

  “一袋面。”

  “一袋面?什么面?担担面?”阿才觉得有点费解。

  “面粉的面!”

  “哦,你是哪里人,怎么管面粉叫面呢?”

  田老师没有正面回答阿才的问题,只是冲他笑一笑,又拍拍他的脑壳:“收好你的宝贝。” 阿才没想到田老师会这么处理问题,他突然对眼前这位目光敏锐、说话动听的新体育老师产生了奇特的好感,他赶紧将小瓶子藏在书包的最深处。

  “好了,你该回家了。”田老师拍拍手,搓掉手中的沙粒,“要不然,你妈妈会着急的。”他又抬手看看自己的表,“哎,还是我送你回家吧!”

  “为什么你要送我回家?你想跟我妈妈解释?”阿才一边走,一边瞪大眼睛,抬头仰望人高马大的田老师。

  “算你聪明!”田老师拍拍他的头。

  听田老师这么夸他,阿才心里美极了,走起路来连蹦带跳——他也只有连蹦带跳才能配合得上田老师那大步流星的步伐。

  “你当过解放军吗?”阿才觉得田老师身上有一种特殊的男人气质。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凭什么?”

  “你的模样,你走路的样子,还有你的眼睛!”

  “你都快成小侦察员了。”田老师笑起来特有魅力。阿才在他身上不仅感受到一股浓烈的男子汉气质,而且还隐约体会到一种类似父性的味道,跟田老师走在一起,他有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阿才觉得,病假后重新上学的第一天,他就遇上高兴事——结识田老师,这真是一件开心事。原先他内心中的那些阴霾:比如暂时失去升旗手资格、前几天午夜受惊吓等等,那些不愉快的回忆,现在全都通通滚蛋了!

  在家门口附近的路边,阿才发现突然冒出一个卖棉花糖的摊位,是他的鼻子先发现的,阿才沿着那诱人的香味将视线追寻过去,发现卖棉花糖的那个老头儿正往他这个方向瞧。

  阿才抬头看了一下田老师,发现他也注意到了那个卖棉花糖的地方,他低声叮嘱一句:“别贪食,多吃糖容易伤牙齿!”

  这话让阿才听起来好像是:“别嘴馋,不要去碰那些东西!”

  7

  遭遇怪事的前两天,阿才发现妈妈最近很反常,时而独自发呆,时而偷偷发笑,很奇怪,妈妈的脸色却比前些日子光鲜丰润,好看多了。

  阿才还发现一个异常情况,妈妈说,他长大了,应该一人独睡另床。为什么要这样?他不理解,尽管不理解,他还是决定听妈妈的,爸爸出门前总是再三交代他要听妈妈的话。

  阿才只提出一个条件,再跟妈妈同床睡一夜。

  当天夜里,阿才就遇到怪事。

  可是,妈妈硬说那是阿才梦游的幻觉。

  阿才听妈妈的语气似乎有点怪异,他暗中琢磨了一会儿,也不再跟妈妈纠缠这个话题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阿才决定自己解开这个谜底,他向妈妈提出,晚上就搬到小屋住,小屋跟那间带阁楼的空屋隔厅相望。

  妈妈关切地问:“你行吗?”

  阿才从妈妈的眼神中,捕捉到这样的信息:“你还是别搬。”

  “我都长大了。”阿才倔强地说,说话的当儿,他悄悄盘算着枕头下面该放什么东西当防身武器,他又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明明客厅桌下抽屉中放着父亲精心仿制的手枪,怎么黑暗中拿起来竟变得那么沉重?那个黑影是怎么回事?那些怪异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真像妈妈所说的那样又患了梦游症?如果他患了梦游症,又跟从前一样在客厅内乱撒尿,那么,他后来趁妈妈不在家悄悄趴在地上东闻闻西嗅嗅,为什么就没有闻出尿臊味?是不是妈妈在哄骗他?如果是,那么妈妈一定有什么事在隐瞒他,那么,妈妈究竟有什么事需要隐瞒他呢?

  8

  吃过午饭,阿才迫不及待地提起书包想上学。

  “娃儿,还早哪,你就不能在家里多念一会儿书?”梅芳的口气不甚严厉,并没有强硬的意味,阿才觉得其中有空子可钻。

  “我还得早一点去,我天天都要成为第一个进校门的人,要不然,下星期我就当不上升旗手了。”阿才说的话绝对是内心的真实想法。

  看到儿子有这么充足的理由,梅芳也不好再阻挠,心想,他有上进心,由他去吧,总不能跟他说:娃儿,没关系,不迟到就行。那样教导孩子的话,孩子肯定会慢慢变得懒惰。于是她便说:“那你就不要到处乱跑,直接上学校。”

  阿才听到母亲这句话,可高兴了,他好像得到了一张进公园游玩的长期免费出入证,飞快地拔腿就往门外跑。

  “别慌!慢一点。”妈妈的叮嘱像蜜蜂一样追随过来。

  阿才跑出一段路,回头一瞧,发现自家的门已经关上。

  卖棉花糖的摊位四周,围着一群提早上学的孩子,有的孩子已经买到棉花糖,正站在一边津津有味地品尝,引得周围一些孩子口水直流。

  货摊上那个像大铝锅的盆,飞快地旋转着,四周渐渐堆起白花花的棉花糖,那个头顶破旧鸭舌帽,一边干活儿一边张望四周的老头儿很快注意到阿才的存在,冲他眨眼一笑。

  “小朋友,要来一串吗?”棉花糖老头儿说话像是外地口音,他笑起来有点流气。

  阿才摇摇头,他把双手放在身后,十个指头互相绞来绞去,他咽一下口水,咬住嘴唇,眼睛滴溜滴溜地随着那机器转动着。

  机器停了下来,盆里面已经堆满了棉花糖。

  卖糖老头儿像是故意让阿才瞧清楚棉花糖盛放的模样。

  “哇——”有个小孩儿伸长脖子,发出一声明显充满馋劲的惊叹。

  卖糖老头儿取过一根竹签,继续转动机器,用竹签将盆中堆积的棉花糖像纺线一般卷起集中起来。

  已经有几个小孩儿迫不及待地举着各自手中的硬币争相购买。

  卖糖老头儿像是在吊大家的胃口,他将那白花花香喷喷的棉花糖高举过头顶,眼光唰唰地在孩子中间来回逡巡,然后越过前排的孩子,将目光停在站在最外面的阿才身上。

  阿才忽然想起田老师的话,他努力再咽下一汪口水,扭头就走。

  “小朋友,尝尝,要是没钱,我送你尝一个!”卖糖老头儿的声音听起来像公鸭子,令人不舒服。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阿才觉得好像被羞辱了。

  钱?卖糖老头儿的话,给阿才提了一个醒,下午要交班费,他刚才急于上学,忘了跟妈妈要,想到这里,他赶紧扭头往家跑。

  家里的门已经反锁上了。

  “妈妈,开门——”阿才急切地喊着。

  里面没有动静。

  糟糕,要是妈妈不在家怎么办?阿才急得团团转,要是妈妈不在家,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喻老师交代的事情是不能耽误的!阿才一边继续喊妈妈,一边将门板擂得咚咚直颤,他的内心已经有了将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念头,阿才心想,但愿妈妈只是在家里蒙头睡午睡。

  上学的小孩儿一拨儿又一拨儿从身边走过,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屋里依然没有反应,阿才心急如焚。

  忽然,门吱地一声豁然洞开,妈妈皱着眉头出现了:“啥子事哟,急得你这么冒火,都快把这门板捶烂了。”

  妈妈原来在家,阿才大有侥幸获救的感觉,他简单地跟妈妈说出中途回家取钱的意思。在他心里,一点也没有责怪妈妈迟迟不开门的意思,可是当他突然瞥见那间带阁楼的偏房的门虚掩着,心中顿起疑窦:妈妈她刚才是不是一直在那里面,她在里面干什么呢?她会不会刚才就在阁楼上,要不然她应该很快出来开门才是,那么,妈妈去阁楼干什么?

  阿才的脑筋飞速地转动。

  梅芳装作若无其事似的顺手从容地将偏房的门关上,但是还是没关严密:“嗨,你爸爸也不知道把东西放到哪里去了?”她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东西?妈。”阿才乖巧地问,妈妈若有疑难事,他这个小男人应该挺身而出。

  “噢,没你的事。”梅芳问过阿才需要的钱数,急忙回卧室找钱包取钱。

  阿才像尾巴一样紧随其后,一直跟梅芳进卧室,他想早一点拿到钱,快快上学去,否则可能会迟到,那样的话,可真是太惨了。

  阿才发现妈妈的床很凌乱,他不由地问梅芳:“你刚才在睡大觉?”

  阿才的印像中,妈妈没有午睡的习惯。

  “哦,对,对,我刚才快睡死了。”梅芳的话听起来像顺口打诳说假话。

  阿才不再细想,他接过钱,攥在手心中,急忙往外跑,经过偏房的时候,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乜一眼那道门,他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那道门已经被关严了,是谁关的?肯定不是妈妈!

  阿才突然停住,回过头朝身后的妈妈上下打量一番,他发现,妈妈衣裳上的纽扣没有完全扣好,她头发也有点凌乱。

  阿才的眼睛和梅芳对视了几秒钟,阿才从妈妈的眼神里,看到一种十分陌生的东西。

  9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田老师的体育课。

  广播体操做过后,大家分头按自己的兴趣找体育器械或场地:有人喜欢打乒乓球、有人喜欢打羽毛球、有的奔沙坑跳远,有的玩儿足球……

  阿才的爱好与众不同,他喜欢攀竹竿、爬树什么的登高项目。

  田老师一宣布自由活动,阿才便跑到操场一角的竹竿跟前迅速甩掉脚上的鞋子,三下五除二地剥去袜子,舌根蓄起口水,往自己的双掌吐唾沫,两手一抱住又高又粗的大竹竿,身子一收缩,就蹭蹭蹭地快速往上挪,顷刻之间,他就攀到了最高处。

  到了竹竿顶端,阿才努力把自己固定了,开始朝远处张望,他喜欢居高临下的感觉。

  操场位于学校高处的一块平地上,而学校的地理位置就是这片地区的制高点,因此,阿才搂住竹竿顶端眺望远方的时候,四周的景物全都尽收眼底,他东张西望一阵,在不远处的建筑物中,辨认出自己家的阁楼顶。

  阿才看到,自己家的阁楼顶还是一处蛮不错的观察点,要是有一天母亲开禁,让他住阁楼,他会一下子视野大开,那时,他很可能像有的人家一样,在自家阁楼上放养一群鸽子。他想象着,落日时分,自己从阁楼的窗口中探出身子,举起一杆红布,朝天空方向四处招摇,一大群五颜六色的鸽子看见他的信号旗以后,便从四面八方纷纷振羽归来,他被群鸽簇拥,就像一个鸽子王国的国王。

  阿才又想起远行未归的父亲,心中不禁缱绻万道,他特别依恋自己的爸爸,他觉得只有爸爸才能给他一种特殊的力量。

  阿才正在漫无边际地遐想的时候,忽觉得屁股上挨了一下。

  原来是田老师,他把阿才的一只鞋掷了上来,他的手法真准。

  “下来,咱们聊聊!”田老师的动作和语气俨然像阿才的大朋友,而不是他的老师。

  阿才双手略微松动,便飞快地滑了下来。

  田老师给他递上了鞋袜。

  ……

  “你再向我保证,绝不把咱俩之间的话外传给别人。”

  “我保证。”阿才行了一个少先队员礼,又增加一句,“连我妈妈我也不告诉!”

  田老师向阿才伸出了小拇哥,阿才也抬起小拇哥,然后两人的手指勾在了一起。

  10

  阿才放学回家的时候,发现下午卖棉花糖的位置上,换成了卖麻辣烫的摊子,摊主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阿才刚进家门,发现家中有人,原来是居委会的吴大妈带着几个人上他家发放耗子药。国庆节将至,街道干部要求大家干干净净迎国庆,怎么才算干净,要除四害,老鼠是四害中的首害。来者中有一个阿姨,阿才从来没见过,可那个阿姨好像认识阿才似的,见面就冲他微微笑,这让阿才有点意外,他猛然间感觉到,最近自己好像老被别人关注,他纳闷,这究竟是为什么?

  阿才发现,妈妈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些忧郁。

  11

  第一天夜里单独睡小床,阿才特别不适应,虽说入睡有点难,但终究抵挡不住瞌睡虫,阿才还是睡着了。下午的体育课着实消耗了他不少体力,睡意最终占了上风。也许是脑瓜里安了闹钟,不知怎的,半夜里他又忽然醒了过来,矇矇眬眬之际,好像听见有低声的呻吟。梦境中会听见声音吗?阿才曾问过邻居姐姐江文竹,她答:一般不会。阿才想起一组词:幻听幻觉。文竹姐说:那是神经病。说这话的时候,文竹姐用手指触了一下阿才的脑门,阿才发呆了一会儿,气鼓鼓地追问文竹姐:你骂我?文竹比阿才大七八岁,已经念高中,遇到疑难事,阿才爱找文竹姐,文竹姐还是和平小学的业余辅导员。

  阿才揉了一下眼睛,又习惯地摸索旁边,空的,待他清醒过来,终于明白,今晚自己正式开始一人独睡。

  阿才感到膀胱尿胀,借助窗外透进的澹淡月光,阿才走到小卧室门口想开门,伸手一拉,门松动一下又僵住了:门被反锁了。

  阿才有点害怕,用劲摇晃门:“妈妈,开门呀。”

  又是无人应答,阿才想起前些天半夜的遭遇或是梦境,一种恐惧感压抑不住地漫遍周身,像是一团寒气散开。

  但是阿才很快就听见妈妈的脚步声。

  哗地一声,随着搭住门扣的铁锁的松开,阿才委屈地问妈妈:“你为什么要上锁?要是着火了怎么办?烧死我,你就没有儿子了!”阿才气鼓鼓地把话说完,并试图强忍自己的泪水,不料,妈妈却抱住他,紧紧地抱住他,低声抽泣:“娃儿——”

  母子俩抱头恸哭。

  阿才不再质问妈妈,他只要求妈妈再也不要在夜里把他锁在房里了。

  “要是有坏人欺负你,我就能马上出来保护你。”阿才说罢,摇晃着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枪,这把枪正是他爸爸亲手制作的仿真手枪。

  12

  上学的第二天中午,阿才又见到了那个卖棉花糖老头儿,他是不是要在这里固定摆摊儿?阿才心想。

  听文竹姐说,卖糖老头儿好像对他家的阁楼很感兴趣。昨天,文竹姐在买老头儿的棉花糖时,刚好听见老头儿向阿才的另一位小邻居曹勇打听阿才家的事。

  阿才联想到自家的异常情况:半夜怪声,妈妈的反常,自己的遭遇(如果它不是梦游的话),再联系到这几天外界的变化,卖糖老头儿,陌生来客,还有,还有新来的田老师对他的特殊关心,阿才心中的疑团突然倍增,像一团浓雾漫开,迷迷蒙蒙,堵得他心慌不已。

第三章 妈妈的隐私
  13

  阿才本能地充当起父亲的耳目,警惕着母亲与外界之间的交往。虽然阿才没有直接看到什么,但他还是隐约感觉到妈妈身上似乎藏有什么秘密……13

  阿才听说夜里喝茶能提神,这天傍晚,他问妈妈:“我们家有茶叶吗?”

  “干什么?没有!”妈妈听见儿子忽然问起茶叶的事,不禁警惕起来。

  阿才见妈妈说没有茶叶,很扫兴,但是,他却在妈妈房间发现一个茶叶罐。平时妈妈是不喝茶的呀,爸爸在家也没有喝茶的习惯。

  阿才拿起茶叶罐,走到客厅问梅芳:“妈妈,这是茶叶吗?你为什么骗人说没有?”

  梅芳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她盯着阿才,足足有好几秒钟,突然用力夺过阿才手中的茶叶罐抱在怀中,阿才见母亲对自己的动作如此粗暴,不禁眼圈一红,泪水汩汩地夺眶而出。母亲见状,顿觉懊悔,她连忙伸出一只手,充满歉意地将阿才揽入怀中。

  在母亲温柔的胸怀里,充满委屈的阿才闻到了一股奇异的茶香,他瞥见妈妈另一只手中的茶叶罐上,标明着三个字:铁观音。

  铁观音?难道这就是那茶叶的名字?阿才琢磨着这几个字眼,顿觉得它们标在妈妈身上比较贴切,铁观音,妈妈的形象就像观音一样温柔,可是,在她的性格脾气中,似乎有一种像铁一样冷硬的东西。

  阿才忽然想到,妈妈和爸爸之间好像也有一种像铁一样的东西竖立着。

  爸爸常年在外,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如旅客住店。阿才的妈妈受不了这种经常分居的日子,心中时时有怨言,每逢丈夫回家,她总要唠叨、诉苦,要丈夫换个工作留在城里过安定日子。阿才的爸爸热爱地质工作,舍不得放弃自己的事业,结果每次谈话都是不欢而散。每每久别之后,梅芳和孩子一样,总是盼啊盼啊,刚见面的那几天,夫妻二人如胶似漆,可是,没过几天,就变形走样了,接下去就是冷战,相互间言语交流越来越少。

  其实,梅芳性格有点怪,有些话她不愿意说,就想用这种冷战的方式来引起丈夫的重视,结果往往适得其反,不是因为阿才爸爸跟她针锋相对,而是她自己越是生闷气越难接受丈夫的和颜悦色。

  阿才的爸爸其实很宽容,他私下里总是对阿才说:“你要听妈妈话,妈妈挺辛苦,等到有一天爸爸找到一个宝藏,我们一家就可以团聚了。”爸爸的意思是说,等到有一天他的地质队找到重要矿藏立了大功,他就申请留在科研机构一心搞研究,那样,一家人就可以过上相对稳定的日子。

  阿才从稍微懂事的那一天起,就盼望着爸爸有一天能够找到一个大宝藏,就像《一千零一夜》中由阿里巴巴发现的那种藏满财宝的地方。

  尽管妈妈对爸爸有意见,阿才还是打心眼儿里挺敬佩爸爸的。他觉得爸爸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长期出门在外,经风雨、见世面,杀过野狼野猪,捉过狡兔飞禽;爸爸的嘴里有许多许多猎奇故事,说起来肯定比《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还要多。阿才心中甚至都有这样的理想,长大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走遍祖国大江南北,访遍天下名山大川,历尽人间险途绝境,练就一身虎胆雄心。

  阿才也非常爱自己的妈妈,平时,他都会记住爸爸的叮嘱,尽量不惹妈妈生气、不让妈妈操心、不给妈妈添乱。

  爸爸妈妈之间稍有不对劲的时候,阿才总要想办法让他们相互说话,从小阿才就学会善解人意。

  14

  见到茶叶罐的当儿,阿才早就揭开盖子掏出一小把茶叶放在自己口袋中,聪明灵巧的他,预料到妈妈可能不同意他喝茶,他试探性地问妈妈:“晚上我可以喝茶吗?”

  梅芳正色道:“不许,小孩子不许晚上喝茶。”

  “那白天呢?”

  “也不行。”

  阿才心想,我裤袋里早都已经装好咧。

  临睡之前,阿才悄悄沏了杯茶。

  一口浓茶喝下,阿才果然觉得头脑分外清醒,岂止是清醒,简直就是一种不可遏制的兴奋,无法抹灭,无法扼杀。

  糟啦,明天还要上课,怎么办?阿才开始担忧。

  管它呢!另一个声音在阿才肚子里嘀咕,好像他心里躲藏着一只猴子——也许是小孙悟空。

  阿才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时空不可阻止地一直坠往深更半夜,此时,他不想睁眼也不成,因为,他的太阳穴正兴奋地跳动着的,好像在打鼓,他清醒得很。

  上床后不久,他当着妈妈的面,闭眼假寐。“娃儿……”妈妈似乎在试探儿子是否入睡。阿才紧闭双眼,故作熟睡状,他清醒地听见妈妈蹑手蹑脚地退出房间,像往常一样虚掩上门,然后,他听见一声细微的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触碰了那道往外开启的木门外侧。

  阿才突然对母亲产生一种陌生感,这种陌生感源于他对父亲的偏袒,正是因为父亲较少在家,阿才对父亲才更加有一种亲近感,思念有如磁铁,将阿才与父亲拉得很近。也许天生儿子往往是父亲的死党,儿子会本能地充当起父亲的耳目,警惕着母亲与外界之间的交往。虽然阿才没有直接看到什么,但他还是隐约感觉到,妈妈身上似乎藏有什么秘密,比如,半夜的脚步声,阁楼上的动静。

  阿才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信马由缰,海阔天空。那天,卫生院的培医生跟母亲交谈的时候,他在房里竖起耳朵偷听,乖乖,培医生居然说梦游的孩子很聪明,这个结论,与算术老师对他的评价截然不同,他不喜欢算术老师,所以也就不爱听他讲课。算术老师说他比较迂,凡事要想好几个来回。他妈的!阿才学会了骂人,不过他总是在心里骂人,他真想哪一天能够开口骂人,他觉得,骂人一定是一件很爽的事,有如放屁,肯定很舒服,憋得难受的时候,发泄出来肯定很舒服。最近这些日子,他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憋得慌,好像有什么苦衷想说却找不到语辞来表达。

  一想到妈妈总以梦游症来抹杀他关于那个最终被人捂嘴的记忆,阿才更觉得心里堵得慌,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寻找到线索证明他的感觉是真实的。

  乖乖,今晚上他喝足了浓茶,简直够他清醒八辈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滴答,滴答,时针悄悄行进,像是迈向敌人的营地。

  阿才注意倾听天花板上方的动静。

  沙啦,沙啦,隐隐约约,好像是一种什么东西弄出声响。

  阿才开始兴奋起来,同时也开始紧张起来,他守候的动静似乎露出了端倪,露出了尾巴。阿才的耳朵像要长出一双善于跟踪追迹的灵脚,亦步亦趋地尾随着那个动静。

  当阿才悄悄换个卧姿,试图调整一下听觉的当儿,木板床咯吱一声响了起来。

  天花板上方的动静像是易受惊吓的一群小鱼儿,悄然消失,迅速地潜藏起来,怎么也寻不见了。

  一会儿,天花板上方又传来嘎嘎异响。

  这回,阿才的耳朵像要直竖到天花板顶上。

  他寻思一番,悄悄、悄悄地调整身姿,十分小心地起床,竭力不让床板发出乱响。

  他光着脚丫,轻轻踩上地面,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升起。

  他努力提气,想把自己的重量尽可能抬离地面。

  他终于走到门口,伸手轻触门板,缓缓推动……

  “砰”地一声,门外发出一声巨响,阿才吓得差点尖叫起来。月光透过网格状的窗格,在地上洒下一片零碎的光,像是一面破裂的镜子,闪着寒光。门口地上,斜卧着一块搓衣板,好像一具尸体。

  阿才双手捧住心窝,不知如何是好。

  说也奇怪,妈妈不知怎的就站在了他身边。

  “娃儿,怎么啦?”

  “我,我想尿尿。”

  15

  阿才上学的时候,依然睡眼矇眬。昨天夜里,他睡得特不踏实。后来,妈妈说要陪他一起睡,阿才虽然心怯,但他好强,还是坚持自己睡。

  课间操过后,他在操场上遇了见田老师,田老师见他无精打采的模样就问他:“小伙子,怎么啦?是不是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

  “你瞎猜的!”

  “你先承认是不是没睡好?”

  “是,是的。”阿才喃喃地说,忽然打起一个大哈欠。

  田老师见状,捂住嘴 ,他也跟着打哈欠。

  “你是不是也没睡好?”阿才像是抓住田老师的小辫子,兴奋地说道,一时倦意尽消。

  田老师一乐,拍拍他的头:“小伙子,告诉你一个常识,打哈欠是会传染的。”

  “打哈欠是一种病吗?”

  “不是,它是人体疲倦的信号。”

  阿才觉得,田老师比原来的体育老师有知识。才几天工夫,阿才对田老师有了某种信赖。“田老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阿才最近时常觉得心头堵得慌,他现在突然产生一种一吐为快的欲望,恰好这时天空中传来警报的鸣叫声,尖厉、漫长,带着一股令人紧张的气氛。阿才不由地靠近田老师身边,那一瞬间,他闻到一股奇妙的气息,心中顿时产生出一股安全感。

  “是火警。”田老师安慰他,说话的时候,他抬起手,朝天空方向指去。

  阿才抬头一看,果然,天空中升起一股乌黑的浓烟,他觉得浓烟升起的地方好像在他家的位置。不由分说,他拔腿奔往操场一角的大竹竿,来不及脱鞋就一溜烟儿爬上顶端。

  前不久,江北那边就发生过一起大火灾,烧了一大片民居,据说是特务放的火。

  阿才住家一带,全是木质结构的民居,阿才幼小的时候,曾经目睹过一场火灾,那种惊心动魄的场景,他记忆犹新。那天他随父母到菜元坝一亲戚家做客,中午吃饭的时候,附近一家饭馆突然起火,一时间人声鼎沸,街道上人们来回奔跑,有人持灭火用具匆匆前往火场,有人扛家具什物逃离火场,吆喝声,呼救声,还有哭泣声交织成一片。他依然记得一位年轻妇女当街捶胸顿足嚎啕恸哭的样子,她的孩子被困在火场中,据说那场火也是坏人放的。

  16

  一九六四年初秋的一天,我公安部接到深圳边防部门紧急报告:毗邻香港的深圳罗湖桥海关进口通道上,我边防战士朱铁民在入关人群中,发现一位右眼角长有黑痣的中年男子形迹可疑,他几乎没有什么行李,只是在肩上挎了一个皮包。朱铁民出于一种职业敏感和责任心,当即将他请到办公室,盘问过程中,那中年男子倒是神态自若,言语中丝毫没有破绽。也许是那种过分的镇定让朱铁民和他的战友们觉得反常,边防战士们在对中年男子随身携带的物品进行检查时,格外认真细致。在他的皮包夹层中,发现一笔记本内夹着一张重庆市区地形图,图中在重庆著名地区解放碑旁边留有一个特殊标记。

  朱铁民心有疑窦,问那中年男子这标记是什么意思,那中年男子的脸突然紧张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小朱的眼睛。进一步盘问时,方才已经喝过一杯水的中年男子声称急着要去厕所行方便。小朱就陪他去,厕所在走廊尽处,外墙上的玻璃窗已被铁栅栏封住,逃脱不得,小朱就让他一个人进入,自己在门外守着,哪知,那中年男子半天还不出来,小朱料想情况有异,伸手推门,门竟被反锁住。情急之下,他抬脚一踹,门被踢开,发现那人不见了的当儿,隔壁女厕所传来一声尖叫。女厕所地上,一个触目惊心的场面赫然映现,那人已经倒地,浑身发绿,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详细检查死者笔记本时,又发现里面有几个字特别可疑:“梅山路十三号”。

  经法医鉴定,死者是在厕所被人用毒镖刺死的。

  这种刺杀方法很特殊,据有关部门分析,这可能是反动组织梅花党所为。

  公安部高级反特专家龙飞,奉命前往深圳了解详情细节。他根据死者留下的线索,秘密前往重庆调查。

  龙飞与梅花党交锋多次,具有非常丰富的斗争经验。

  17

  梅花党重庆分部正在准备实施“光复之剑”计划,该计划由蒋介石亲自审定,计划内容是:将于十月一日那天,在重庆各重要位置(包括我党政机关驻地、重要建筑物、交通枢纽),同时进行爆炸破坏活动。届时,山城上空将形成一片火光,爆炸声也将连连四起。

  国民党政权逃离重庆之前,曾由毛人凤一亲信负责秘遣一支工兵小分队在重庆周边多处地方掘山挖洞埋藏诸多炸药和枪械,任务完成后不久,这支小分队的成员全都死于一次营房爆炸事故中。

  这些小型军火库的分布图,由隐形墨水绘在一张佚名古画背面,这幅名为“雪月醉酒图”的国画,后来落入国民党一位将军谢恒山之手,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将军突然离开军界,到香港隐居。

  梅花党内,由黄飞虎与白敬斋各自为首的两大派系,为争权夺利,都想单独执行“光复之剑”计划,为了取得主动,他们都暗中派员前往香港寻找那位前将军,以便获取那张军火库分布图。

  谁获得这张图,谁才能主持这次行动,如果行动成功,地位将会高升。

  白、黄二人积怨很深,自从梅花党组织成立之日起,他们就各成派系,互相之间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只要有机会,就拆对方的台,从不给对方好果子吃。白、黄之间的矛盾,蒋介石都知道,他明里会各打五十大板责骂他们私心太重、派性太强、每个人都有不善与人合作的大毛病。但实际上,若是白敬斋、黄飞虎二人真的不计前嫌化解旧日矛盾,老蒋或许连做梦都不会安稳,他们若是和解联成一体沆瀣一气,那他这个总统岂不成了局外人、门外汉,再也无法洞察梅花党的花花肠肠、内幕隐情。让他们勾心斗角好,他们就会各自背地里向他告状,这样,老蒋就可以对梅花党的事情了如指掌、洞若观火,及时掌握梅花党的动态变化,这是统治手段,御人之术,是驾驭奴才、控制大局的绝好办法。

  梅花党是老蒋手中的一柄利剑,这次准备在昔日陪都——重庆进行的大破坏的行动,之所以命名为“光复之剑”计划,流露出了老蒋对梅花党的特殊看法。

  梅花党的确是一柄由特殊材料构造成的利剑,它的成员都是身手不凡的精英分子,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专家好手。这个组织内人才济济,文韬武略的专家不在少数,论猎取情报、论暗杀破坏,梅花党样样在行。可是太强了,总让人感到不踏实,老蒋有时甚至会觉得这柄插入大陆共产党内地的利剑有点像双面刃,运用得当,它是所向披靡的利器,稍有不慎让它失控了,就有可能损害自己的根基。

  这些年来,梅花党内把持大权的白敬斋和黄飞虎等人,的确也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据说,黄飞虎长期以来一直跟美国中央情报局眉来眼去,他们之间暗中有不少合作项目。

  美国佬器重黄飞虎,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老蒋脸上有光的事,但是,这样一来,黄飞虎若是翅膀硬了,不知哪一天会远走高飞,落在别人家的金窝里。

  老蒋这次经过深思熟虑准备动用这柄利剑,表面上是想打击共产党,实际上,老蒋还有另一层考虑,想借此机会削弱一些梅花党的力量,让它内部不再那么强大,让它虚弱一些,弱到让它向老蒋求助为止,这样,他就能更加有效地控制住这个已经露出离心力的组织。

  老蒋知道,这次行动肯定要损耗梅花党不少力量,因为,共产党从来就不是好对付的,想当年,他拥有号称八百万的大军,抗战胜利之后,在短短的三年之内,他竟被只有小米加步枪的穷人队伍赶出了大陆退守在台湾孤岛上。如今,共产党控制了整个大陆,比起昔日,是更加强大更加难对付了。

  利用梅花党去打击共产党是一箭双雕的妙计高招,其结果无论如何,对他老蒋至少都不是坏事,白敬斋死了,有黄敬斋上,黄飞虎灭了,有白飞虎顶,奴才有得是,奴才就是不能在一个位置上干得太久,干久了根基就深,根基若深了,就难搬动它,它就会自大、就会狂妄、就会难以驾驭、就会变得目中无人、变得老虎屁股摸不得,老子这回不用自己动手整顿你们,让你们在与共党搏斗中去尝尝苦头吧,尝够了苦头,你们就会苦苦地向老子求助,你们才会乖乖地听老子的话。

  老蒋安排完“光复之剑”计划后,一连高兴了好几天,他在等着一场好戏上演。

第四章 神秘避难者
  18

  阿才从母亲腋窝间隙中瞅一眼偏房的门,忽然发现,平时一直上锁的门竟打开了。难道刚才有谁从这门进出……

  阿才抱住竹竿顶端,往浓烟方向望去,心里大吃一惊,一松劲,便呼的一下滑落地上。“怎么啦,小伙子?”田老师连忙扶起他。

  “我、我家着火了!”阿才本想说他家附近着火了,情急之下,竟说错了话。阿才推开田老师,拔腿往校门方向跑,他要赶回去,他要回去帮助妈妈!他飞也似的撒腿狂奔,一转眼工夫,便蹿出校门外。

  阿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家门口,才发现,原来火场离他家竟只隔着一条街!幸好火势已经被控制住。

  阿才刚要松口气,忽然觉得肩膀上有感觉,原来田老师就在他身后,正用一双厚实的大手抚摸他瘦弱的肩膀。

  阿才忽觉心头一热,想流泪,但他马上忍住,连忙往家里走。

  梅芳已经将家中最贵重的东西打理好,做好外逃的准备。“咳,幸亏老天保佑。”她看见孩子和田老师,就抚着胸口舒一下气。

  阿才猛地扑往母亲的怀抱。他感觉到母亲的身体仍在颤抖,那是紧张,是惊悸,是孤独无依靠的忧愁在一种近似无望的处境中摇曳不安。

  阿才从母亲腋窝间隙中瞅一眼偏房的门,忽然发现,平时一直上锁的门竟打开了。难道刚才有谁从这门进出?

  19

  梅芳是位长相端庄的美少妇,白皙、丰满,柳眉杏眼之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忧愁。梅芳是独女,她出身中医世家,梅母生下她之后,因产后出血死在产床。梅芳是喝二姨的奶水长大的,从小,陪伴梅芳度过童年岁月的,是她那几个聪明活泼的表哥们。其中,她与二姨家的大表哥汉青尤为情深意笃。解放前夕,二姨一家移居香港,从此,小梅芳与大表哥天各一方。

  一周前的黄昏时辰,天刚擦黑儿的当儿,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悄悄寻上门来,自称是她的表兄,当他亮出小腿上的烫伤疤痕,梅芳便不再怀疑,他果真是自己多年以来不时在梦中相遇的大表哥。

  儿时,有一回,小梅芳嬉闹的时候,不小心打翻热水瓶,滚烫的开水烫伤了大表哥的小腿,梅芳每每忆起彼时彼景,心就痛。那时,大表哥表现得十分勇敢,不言疼痛,还一个劲地安慰她,小梅芳对大表哥的仰慕,从此升级为一种甜蜜的暗恋。

  二十年不见,大表哥已成为英气逼人的男子汉。

  大表哥声称,自己正躲避境外某黑帮纠缠,刚从香港回大陆避风,大表哥说,他目前暂时不想让其他亲戚知道。

  梅芳明白,听大表哥口气,他似想在她家暂时落脚,但她夫君不在家,家中若是忽然住进个年龄与丈夫相仿的英俊男子,要是被外人看到,不知会让人说多少闲话。可是一想到大表哥的处境,且念及旧情和亲情,梅芳又不忍心拒绝。她寻思一番,决定委屈一下大表哥,让他暂时栖身于客厅旁空屋内的小阁楼上。这件事,梅芳决定暂时不让孩子知道,她怕小孩儿不懂事,口封不严,传了出去闹笑话。

  20

  深圳罗湖桥边被毒镖刺死的人是梅花党头目白敬斋手下的得力干将,绰号叫“黑豆”的人。为了寻找那份秘密军火图,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到谢将军的踪迹——谢将军离开台湾军界后,隐居在香港铜锣湾一处闹市区寓所内。有道是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此话一点不差。

  黑豆有位结拜兄弟姓阮名三郎,外号“野狼”,野狼实际上是梅花党另一头目黄飞虎的心腹。

  最初,梅花党内只有白敬斋知道秘密军火图的去向。黑豆受命之后,在准备离开台湾前往香港的前夕,邀野狼到酒楼喝酒。负有打探白敬斋动静之使命的野狼,闻出黑豆身上有某种重要使命,在酒桌上趁着热乎劲大肆敬酒,并在黑豆的酒杯中放入一颗特制迷幻药,黑豆喝下那杯酒,顷刻间处于一种迷幻状态,对野狼的问话一一如实回答,野狼从中套得黑豆使命,大喜过望,连夜用秘密电台与潜伏在大陆的黄飞虎取得联系。

  黄飞虎获悉密报,欣喜若狂,他正发愁如何找到谢将军的踪迹,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狂喜之余,他也暗暗为自己的远见而自鸣得意。多年前,他特意派遣心腹野狼混入白派体系,并让他与白敬斋亲信发展特殊关系,这就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事要是让蒋委员长知道,委员长还会再批评他黄某人心机不足吗?

  黄飞虎密令身边的亲信老雕,通过秘密渠道偷渡香港,按野狼提供的情报,守候并跟踪黑豆,搭顺风船探寻谢将军踪迹。

  黄飞虎手中早有黑豆照片,而黑豆却不识老雕模样,这分明是: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中。因此黑豆一踏上香港便被老雕跟踪,而他竟毫不觉察。

  黑豆照白敬斋提供的秘密线索,终于千辛万苦地找到了谢将军的住所,哪知老将军前些日子刚刚病逝,黑豆用重金收买谢家仆人,向他探询那幅背面暗藏有军火图的古画——雪月醉酒图的去向,仆人告诉他,雪月醉酒图在其长子谢汉青手中,谢汉青在旺角另有住处。

  仆人也许闻得黑豆身上有股杀手腥味,念于谢将军在世时对他的好处,仆人暗中通知谢汉青有人可能会上门找麻烦,汉青先是不以为然,后来当他有天半夜突遭持枪蒙面人破窗行劫雪月醉酒图,他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天夜里,幸好他枕下放着父亲留下的手枪,及时打跑了入室强盗。镇定之后,汉青想起老父临终前的嘱咐:“雪月醉酒图……重庆……找程……程公……”谢将军来不及说完最后一句话,就与世长辞了。

  汉青是生意人,最近这两年才开始来往于香港、广州之间。自从一九四八年底离开重庆,他就再也没有踏上巴渝之土。老父临终残缺的遗言,给他留下巨大的谜。半夜被持枪强盗侵扰,更令他体会到父亲遗嘱的重要性,他不但掂量出这雪月醉酒图内的特殊价值,也感受到其中的危险性,大凡价值与危险共存,凡值钱的东西必暗含危险因素!古今常理。平时,他生意在身,不太注意家中的字画,父亲死后,他才开始留意那些艺术品,临终之际,父亲只字不提书房内那么多古今墨宝,惟独对雪月醉酒图格外放心不下,其间必有奥秘。

  半夜被袭事件过后,汉青便将雪月醉酒图取下藏匿好。有一天回到家中,发现屋里被人翻个底朝天,他知道,危险并没有消除,有人在盯着雪月醉酒图,这雪月醉酒图到底值几许呢?拥有字画功底的汉青困惑不解。

  一天,汉青悄悄携上古画,想到郊外找一位字画鉴定高手,从他嘴中掏得一些奥秘。哪知,他刚跨出门,即被人追杀,幸亏有所防范,身上携着枪——一把经过特殊加工的消音手枪,撂倒对方后,他连忙藏匿起来。后来听说,被他一枪致残的人是香港黑道上的一个大佬,这下,他无法在香港安身了,想来想去,便连夜随身携带一些贵重物品,潜入大陆,直奔重庆。

  21

  黑豆秘密搜查谢汉青寓所时,发现一张标有记号的重庆市区地形图。

  “顺便”到香港游玩的野狼,“碰巧”遇见黑豆,野狼故伎重施,从黑豆嘴中套得谢汉青行踪。

  黄飞虎命令老雕干掉黑豆,以免让白敬斋染指雪月醉酒图,因为担心给港英当局留下麻烦,黄飞虎再三叮嘱老雕千万不能在香港地界动手。为了老雕行动方便,黄飞虎特安排关系人给老雕提供一套完备的护照等身份手续,以便老雕盯住黑豆。

  当黑豆在罗湖海关被边防战士查获时,老雕突然觉得必须赶快下手,此时,剪除对手倒不是动手的最大理由,他想,黑豆要是泄密,必将闹出个城墙失火殃及鱼虾,最终危害梅花党的计划。

  除掉黑豆之后,老雕按照黄飞虎指示,速回重庆待命。

  回到重庆,黄飞虎夸了老雕一番,并赏给他三根金条,酒肉犒劳之后,黄飞虎又向他面授机宜,安排他下一步行动:装扮成卖棉花糖的老头儿,在梅山路十三号附近设点守候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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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将军临终时提到的“程公”,是他当年在黄埔军校求学时的同窗好友,名叫程寒东,曾任国民党某师师长,一九四九年,程寒东在四川率部起义,解放后成为全国政协委员,长期居住重庆。

  当初,谢将军表面上是程寒东的参谋长,实际上是军统的人。起义前夕,程寒东考虑到谢将军家属已被送往台湾,出于同学情谊和人道因素,让谢将军自由选择:到底想不想跟共产党走。

  谢将军考虑再三,还是决定退出起义队伍,他佯装潜逃,重新回到国民党军队。

  谢将军退出台湾军界后,时常想起当年放他一马的老同学。他一直有个心愿,想将雪月醉酒图送给程寒东,一则表明感恩之心,二则展示怀乡之情,三则希望程公能从中发现军火图奥秘,为家乡挖掉隐患,维护一方乐土。

  当年,在抗日战场上,谢将军曾经给程公演示过隐形墨水藏匿军令的技术。

  谢汉青逃到重庆后并非整天都藏匿在阁楼中,梅芳家偏房后面有一扇秘门通往邻家院子,这是一条秘道,外人几乎不知道。他好几次化装出行,暗寻程公的住址,经过一番打听,他终于得知程公的住所详址,敲门一问,程公不在家,前些日子去北京开会了,据说要到“十一”国庆以后才会回来,他老人家应邀参加国庆观礼。

  谢汉青盘算一下日子,离国庆还有一些日子,心想,且等吧,也算是避个风。

  平时外出,他都非常警惕,虽说人在内地,他也不敢有半点疏忽。刚抵达重庆火车站时,他感觉到有人盯梢,幸亏自己年轻时接受过武功训练,不光身手敏捷,耳目也非常好使,才得以从容脱身。

  如今躲在表妹家中,他连睡觉都竖着耳朵,楼下只要有稍许动静,他就会本能地警觉起来。最近这些日子,平素鲜有来客的表妹家忽然宾客不断,或是老师,或是邻居,汉青隐约感觉,似乎有一只灵敏的鼻子在周围探嗅。

第五章 窗外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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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才在衣柜里发现一件以前从没见过的衣服,他正想向妈妈问个究竟,梅芳却把衣服夺了过去,阿才心想:妈妈她怎么啦……23

  阿才学校新来的田老师,其实就是北京来的我高级反特专家龙飞,他根据罗湖桥死者身上的线索,追寻到重庆查访梅山路十三号。在了解家庭主人情况时,他发现这户人家的儿子在附近的和平小学念书,于是,他就通过组织关系,扮作一个体育教师进入该小学,“我只有装扮成四肢发达的体育教师,才像那么回事。”龙飞当时笑着对女助手凌雨琦说。“喂,没人说你头脑简单吧!”凌雨琦调侃道。

  第一次随同喻老师到阿才家作家访时,龙飞就从阿才妈妈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慌乱的神情,这是一种对陌生来客的警惕或者说是对外面侵扰表现的不安,职业敏感告诉龙飞:这眼神里面大有文章。

  龙飞观察过阿才家的环境,他对那处不住人的偏房很感兴趣。他的助手凌雨琦从居委会那边了解过:那偏房里多年以前曾经暴死过一个阿才的远房亲戚,从此就一直再也没有人住过,有几回街道上安排居委会检查防火安全,居委会的人每走进那偏房,都感觉到有一股散发霉味的阴气,大家暗地里都说,那个房间很霉——倒霉的霉。以后,每逢防火检查,知情人都不愿进那屋。

  从远处观察阿才家屋顶,可以发现他家的那个小阁楼正处于偏房位置上方。好几次龙飞用望远镜观察,都观察不出有何异样。

  在一次与阿才的闲聊中,龙飞从那个十分机敏的小孩儿口中套得这样一个情况:半夜里,他家阁楼经常有奇怪的声音,“后来,我才发现是一只野猫。”虽然阿才说的是实话,但龙飞似乎觉得这个小家伙不想让他知道更多的东西。以他的直觉,阿才不是一个爱撒谎的学生,如果说他有什么想隐瞒外人的话,那么,这种心态可能更像一个想独自解开某个秘密的小冒险家,他不想与他人共享某个秘密,为的是独享探秘的快感。龙飞虽说是个成天与成年对手打交道的人,但对于儿童心理,他并非外行生手。首先,他自己也有过这样的心路历程;其次,当初在苏联留学时,擅长心理分析的苏洛夫老师曾经给他讲过儿童心理。龙飞没想到,当年偶尔得来的一些知识,今日却派上了某种用场。幸好有一些皮毛知识,再加上自己喜爱孩子的天性,龙飞觉得,这些日子里,他和阿才之间可能已经建立起了某种信赖关系,那天发生火灾时,他随同阿才赶回家后,两人重新回学校的路上,龙飞故意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阿才:“你想告诉我什么事情?”一路沉思的阿才忽然变卦了:“没,没什么!”这个回答让龙飞大吃一惊,他心想,这个小家伙不可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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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过后,阿才帮助妈妈收拾东西,下午,附近失火时,母亲一阵慌张,将家中的衣柜弄得凌乱不堪。

  失火的原因大家都知道了,是与他们相隔一条街的杂货铺家的傻儿子杨二娃玩火而引起的,那个傻儿子在自家后院厨房里拿着一堆破棉絮烧着玩,引燃了周围的柴火,火势蔓延开了的时候,他竟逃之夭夭。

  有消息说,那个傻儿子是受人唆使玩火的,有人用一根棉花糖引诱他玩火柴烧棉花,说棉花糖是用棉花烧出来的。

  “幸亏我们家没有傻儿。”梅芳有一种逃过劫难后的喜悦,心情不错,跟阿才开了一句玩笑。

  阿才在整理衣柜时,发现一件十分漂亮的女衬衫,像是崭新的,从来就没见妈妈啥时候穿过它,他正想问个究竟,梅芳眼疾手快,利索地将那衣裳抢过来,胡乱地塞进衣柜的最上层。阿才觉得妈妈的动作显得有些粗暴,刚才还有说有笑,现在忽的就风云突变,要说是天上下暴雨也该有个风起云涌的过程吧。阿才回忆起妈妈最近的表现,觉得妈妈真的有什么不对劲,是爸爸不在家心烦吗?她以前可从来不是这个模样;是自己有什么不妥吗?他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无非是那天晚上偷喝了乌龙茶,还有就是最近夜里老是迟迟不肯睡,除此之外,他可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阿才见母亲情绪突然起了变化,马上变得乖巧起来,他说:“妈妈,你是不是太累了,我可以替你捶捶背,要不,我去给你倒洗脸水。”

  梅芳一听,顿时意识到自己失态,她连忙笑一笑:“娃儿,妈妈刚才只是想,你快一点长大吧,孩子小的时候,总要让大人揪心,太老实巴交了,让大人担心,太聪明过火了,又让大人不放心。”

  “那么,妈妈,我到底是哪一种人呢?”阿才故意卖乖。

  “我看你……”梅芳说到半截,突然怔了一下,阿才瞅准妈妈的眼神,回头看去,窗户外面闪过一个黑影。

  夜里,阿才主动要求跟妈妈睡一屋。

  “娃儿,你才单独睡两天怎么就害怕了。”

  “不,我才不害怕,我是怕你害怕才跟你一起睡的,我要保护你!”阿才抱着他的小棉被,往梅芳床上一放,又冬冬冬地回自己房间取别的什么东西,他的脚步声听起来特别有劲,像是在重重跺脚,想吓走精灵鬼怪。

  25

  方才窗外的黑影是老雕,他已经在阿才家附近蹲守了好几天,尚未发现可疑动静,但是黄飞虎命令他死守这个位置,日夜监视,不得有误。老雕不是个守株待兔的平庸之辈,凡事他都想求个主动,上回在深圳主动冒险出击,就是他的行事风格。他似乎不愿意一直这样死守,总想找个机会捅开梅山路十三号的内幕。虽说那房子的门户不甚严密,从表面上看,那人家中也没有堪称对手的人物或者看家猛犬,但是他还是轻易不敢贸然进犯,若是鲁莽登门探询,难免引起居家主人的不安和警惕;要想强行入室,更是打草惊蛇;较为可行的办法是暗中打探或者别的什么隐蔽迂回的方式。教唆杨二娃是他的主意,不过施行教唆的人不是他,而是每天在他周围充当闲人看客的一位手下。老雕原以为杨二娃一把火能引起邻里街坊的恐慌,逼得十三号人家令隐身的人现出身影来(如果他是藏在里面的话)。

  白天失火的时候,一时间人慌马乱,整条街道人群拥挤不堪,有看热闹的,有搬东西的,这令马路对过的老雕无法随时看清十三号门前的真实情况。

  夜幕落下之后,老雕依然不肯鸣锣收兵撤走监视哨位,他见四周人迹稀少,就贴着墙根挨近十三号人家的窗户听里面的声音动静,听了半天,耳朵都竖得有点僵硬了,只听见母子之间的唠唠叨叨。

  老雕是黄飞虎的贴身心腹,他已经知道那份秘密军火图对这次行动的重要性,作为黄飞虎的死党,他很清楚上司的地位变化也关系到他的荣辱,长期置身于“党国”的秘密组织,他深知选择派系以及忠于主子对一个人前途的重要性,在梅花党派系中,黄飞虎虽然不如白敬斋那么老谋深算,但也绝非平庸之辈。他选择黄飞虎并死跟着他是因为黄飞虎为人之中尚有豪气和义气,虽说他是黄飞虎的部下,但他更愿意把黄飞虎当做大哥来看待。老雕对黄飞虎可谓忠心耿耿,往往会主动替头儿分忧,他明知黄飞虎并非将寻找军火图的所有赌注都压在他身上,他还是觉得自己要尽心尽力,不能放过一切可疑线索。整天守在一个地方是需要耐心的,况且,终日抛头露面,万一被昔日熟悉的共产党反特专家对手们遇见,其结果也是可想而知。他很明白自己所面临的危险,绝不亚于那个被他盯梢的人物,虽然自己已经乔装打扮一番,但他觉得,平时还是小心一点好。基于这么一种心态,因此,在盯梢十三号时,他除了注意观察目标,还会不时环顾四周,看看是否有昔日对手的踪影。

  凭借经验的嗅觉,他感觉到自己的目标既然如此重要,共党专家势必不会毫无感觉吧。虽然他从内心希望共党专家不会知道那谢家公子的事,但因为是他亲手刺死黑豆,或者是心虚的缘故,他想,共党专家决不会对这件事无动于衷。每天守在路口,他都有如坐针毡、芒刺在背的感觉,他只希望能够早一天查出谢公子的踪迹,早日取到那幅画,那样的话,可真是阿弥陀佛了!

  26

  龙飞虽然只探访过两回阿才的家,但他也曾多次来回观察他家周围的情况,道路边突然出现的卖棉花糖的老头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开始只觉得那面孔似曾相识,又不记得究竟在何处见过或者是否真的见过,阿才也告诉他说自己从前也没见过这老头儿,这个情况不得不起引他的注意,尽管他用警惕之眼在自己的脑海中录下了这人的面貌,但是他尽量显得不动声色,成熟的公安人员虽然应该有火眼金睛,但更应该有入定之心,喜怒哀乐皆不可溢于言表。

  杨二娃玩火肇事的内因传闻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说明与卖棉花糖的有关联,但已经开始引起龙飞足够的戒心。

  以防疫站职工身份四处散发耗子药的凌雨琦,对卖棉花糖的老头儿也有类似的感觉。龙飞有一种预感,这卖糖老头儿可能来路不善!长期从事公安工作的人对恶的敏感往往甚于善。夜里,龙飞再一次陪同喻老师去阿才家做家访的时候,忽然见到墙根闪过一条黑影,转瞬即消。喻老师大吃一惊,她曾听见一些学生家长谈论梅山路不时鬼影忽现的事。

  龙飞倒十分镇定,但他不动声色,稍稍安慰了喻老师几句,龙飞心中暗忖,是不是真的另有人对阿才家开始感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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