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天气不变坏的话,我们将于6 月15 号启航。于是14 号这天,我来到船上,在我的特等舱舱房中进行一番安排整理。
  我发现,此班邮船乘客很多,其中女士尤多。我在乘客名单上看到了几个熟人,其中,我尤为欣喜地发现了科尼利厄斯·怀特先生的名字。此人是一位青年画家,是我的挚友。我曾与他在同一个大学中学习,读书期间常在一起。他很有才气,他的性格与其他天才们一样:愤世嫉俗,敏感热情。他是天底下最为真诚的一个人。
  我发现他的名下订有三间特等舱房。我又查了一遍乘客名单,发现他是与妻子及两个妹妹一起作此番航行的。特等舱房间很大,每个舱房有两个铺位,一上一下。当然了,这些铺位都很窄,只能睡一个人。可我还是不明白,他们四个人何必要订三个舱房。我当时正处于这样的一个时期:心里总爱对鸡毛蒜皮之类的小事进行不正常的探听。我现在羞愧地承认,当时我对他订有这么多舱房,是进行了一系列不怀好意的荒谬猜测的。当然了,这不是我该过问的事,但是我却孜孜不倦地试图解开这个谜。最后我终于得到了答案,我不禁奇怪自己为什么早没想到这点。“这当然是因为有一名仆人的,”我说,“我真傻,这么明摆着的答案,我怎么就早没想到!”然后我又仔细地研究名单,这回我清楚地看出,他们一行四人并没有真带仆人:尽管他们原打算带一名仆人的,因为上面原有“仆人一名”的字样,但这几个字被划掉了。“啊,那肯定是因为多带了行李,”我自语道。“带了某些他不愿意存放在行李舱中的东西,某些他要放在眼皮底下的东西。啊,我猜出来了,准是油画之类的东西。他与意大利犹太画商尼科利诺讨价还价的就是这个。”我觉得自己找到答案了,于是不再好奇。
  怀特的两个妹妹我也很熟,她们都是最温和、最聪明的姑娘。怀特新婚燕尔,他的新娘我尚未谋面。然而,他却经常热情地向我谈起她,说她极美,极聪明,极有教养。所以,我非常想认识她。
  我来船上这天(14 号),船长告诉我,怀特他们也要来。于是我在船上多逗留了一个钟头,希望能一睹新娘的芳容,但是却没等到他们,据说是怀特太太有点不舒服,要到明天起航时才上船。
  第二天一早,我从旅馆来到码头,哈迪船长迎接我,说:“由于客观原因(好一个愚蠢但却不失十分方便的托词),‘独立’号一两天内不能起航。
  待到一切就绪,我将派人通知你。”我觉得这挺怪,因为现在南风徐徐,但是既然究竟是什么“客观原因”他不直说,我虽然心中好奇,也没有办法,只好回家,不耐烦地消磨时光,等待。
  足足一个星期我没收到船长的通知。后来通知终于来了,我立即上船。
  船上满是乘客,一派起航前的热闹景象。我上船后十分钟,怀特一家人也来了。画家、他的两个妹妹,还有新娘。画家正处于他那种惯常的愤世嫉俗的情绪之中。我太熟悉他的这种脾气了。所以对此毫不在意。他甚至没向我介绍他的妻子。还是他妹妹玛丽安——一个非常聪明可爱的姑娘——匆匆介绍我和新娘认识。
  怀特太太蒙着面纱。当她回报我的鞠躬,撩起面纱时,我承认,我极为惊讶。若不是我太了解我的画家朋友了,知道他描绘起女人的可爱之处来喜欢夸张,我就会更为惊讶的。我知道,如果他说哪个女人美丽,他会把她说得完美无瑕,说成天仙。
  事实上,我不得不认为怀特太太是个丑女人。用丑陋无比这个词来形容她,如果有些过分的话,反正也差不了太多。然而,她身上的衣服却很雅致。
  于是我得出结论,她一定是用更能持久的心灵美迷住了我的朋友。她只说了几句话,便立刻与怀特先生去了自己的特等舱房。
  我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老毛病又犯了。没带仆人——这个问题本已想通了,所以我寻找多带的行李。过了一会儿,一辆马车来到码头,车上有一个长方形的松木箱子,这似乎正是我所预料的。箱子一搬上船,船就起航了。
  没过一会儿,船便驶过了河口的沙洲,驶入了大洋。
  正如我所说的,这个箱子是长方形的。它两米来长,将近一米宽——我仔细地观察着,希望自己估计的尺寸尽量准确。箱子的形状很奇特,我一看完它,就断定自己的猜测是准确的。我在前面说过,我已得出结论,认为这位画家朋友多带的行李会是几幅画,至少是一幅画,因为我知道他已与画商尼科利诺商谈了几个星期了。现在他带来了一个箱子,从箱子的形状看,里面盛着的很可能是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我早就知道,尼科利诺已买下了小鲁比尼在佛罗伦萨画的那幅《最后的晚餐》。因此,我认为自己的猜测是十拿九稳的。想到自己如此聪明,我不禁悄悄笑了起来。据我所知,怀特这是头一回把他艺术上的秘密瞒着我,他显然是想在我的眼皮底下,将一幅珍贵的名画偷运至纽约,希望我对此事一无所知。我想趁此机会好好开他一次玩笑。
  然而,有一件事情使我着实懊恼。那个箱子没有运进那间多余的特等舱,而是放进了怀特自己的舱房。它几乎占据了全部地面,毫无疑问,这一定使画家和他妻子行走极不方便。箱盖上用沥青或油漆之类的东西写着几行草字:“纽约,奥尔巴尼,阿德莱德·柯蒂斯夫人收。科尼利厄斯·怀特先生谨此。注意:轻拿轻放,切勿倒置。”这几行沥青或油漆书写的草字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我想起,奥尔巴尼的阿德莱德·柯蒂斯夫人是画家的岳母,但是接下去我觉得这整个地址显得神秘兮兮的。我认为,箱子其实是要运到我这位厌世的朋友在纽约钱伯斯街的画室里去的。
  航行的头三四天,天气很好,我们刚一看不见海岸,南风便徐徐而来,我们一路顺风。由于天气好,乘客们的兴致也都很高,相互交起了朋友。然而,怀特和他的两个妹妹却不这样,我总觉得他们在其他人面前显得十分局促。怀特的行为倒还好解释。他非常阴沉,阴沉得超过了以往的任何时候,换句话说,他现在的情绪很不好。不过我对他的怪脾气是有所准备的。然而,他两个妹妹现在的这种举止我就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了。她们总是躲在自己的舱房里,尽管我一再邀请,可她们仍然拒不与船上的任何人来往。
  怀特太太却随和得多。也就是说,她很善聊,而在漫长的航海途中,善聊不失为一种极大的优点。她几乎成为船上所有女乘客们的挚友,而更令我吃惊的是,她毫不掩饰地同男人们调情,她使得我们大家都很开心。我说,“开心”——我几乎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事实上,我很快就发现,怀特太太常常沦为人们的笑柄。男人们倒不怎么议论她,但是女人们,没过多久就把她说成“一个相貌平平的好心人,没有文化,言谈粗俗”。令人不解的是,怀特怎么竟然娶了这么一个婆娘。一般来说,这种问题的答案是财富,但是我知道这却不是本问题的答案,因为怀特告诉过我,她身无分文,而且将来也不会继承什么遗产。他说,他结婚是为了爱情,仅仅为了爱情,他的新娘子非常非常值得他爱。当我回想起我朋友说过的这番话时,我感到极为困惑。莫非他失去理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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